總是一步之遙〉
廖一梅
攝影，姜文
------------
廖
一梅，編劇，1992年畢業(yè)于中央戲劇學(xué)院戲劇文學(xué)系，現(xiàn)為中國國家話劇院編劇。另一重身份是導(dǎo)演孟京輝的搭檔、學(xué)妹、妻子、孩兒他媽。其編劇的話劇《戀
愛的犀牛》成為近年小劇場戲劇史上*受歡迎的作品，劇本收入《先鋒戲劇檔案》一書。電影《像雞毛一樣飛》獲香港國際電影節(jié)費比西影評人大獎，其它作品包括
音樂話劇《琥珀》、兒童劇《魔山》等，長篇小說《悲觀主義的花朵》
-------------
跟大家宣稱自己如何如何這事兒，早不怎么愛干了。三年前擱筆暫停寫作這念頭，只選擇性地告訴了幾個人，姜文是其中一個。這里頭的確是存了點自己的私心。
老
姜個是劇本狂人，如果不是在拍，一定就是在寫，凡碰上會寫字的，就鼓勵，就要求，就威脅對方給他寫劇本，不答應(yīng)就各種甩小話兒各種給臉色。多年前開始打交
道是為了寫劇本，后來以諸多借口，例如孩子小，題材不合適之類，終于是沒有寫。姜文*煩編劇有私心不投入創(chuàng)作，我就有了這私心。也不是不想一塊兒弄劇本玩
兒，實在是知道自己脾氣不怎么順溜，獨自寫野了，以前還做出過“一字不許改”之類的作家姿態(tài)，往回收也不好收。本來挺說得來的，朋友留著吃飯聊天吧，非一
塊兒工作，每句話，每個臺詞，每種選擇都關(guān)聯(lián)審美，關(guān)乎三觀，針尖對麥芒的何必呢？早不信藝術(shù)至上這等鬼話，擱筆的念頭一起便立馬告訴了他，省得他記掛。
擱
筆這話撂了三年多，他們這《一步之遙》也走了很多步了。故事的雛形是一早知道的民國閻瑞生案，在拍《子彈》之前就聊過的。姜文再發(fā)信來談這事兒，我正在西
藏一望無際的曠野里溜達呢，與《一步之遙》有千里之遙。大家都相信這樣一個傳說，姜文要辦的事兒一定有辦法辦成。回到北京以后，他開始打電話要我推薦合適
的編劇，咨詢某某人行不行之類，如此幾個回合下來，皆無結(jié)果，我有點不好意思，便示好道：“需要我?guī)湍憧纯闯龀鲋饕鈫幔俊薄安恍枰 苯膼汉莺莸財嗳换?
答，“我不需要人給我出主意 ，我需要人給我寫！”我頓時語塞，臊眉搭眼地掛了電話。
一個星期以后電話又來了，這次完全和藹可親，在電話
里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是當(dāng)年科波拉拍《教父》千難萬難，劇本改了多遍，但有幾場戲總弄不好，于是找到了牛X編劇羅伯特.唐尼。可他不肯摻和，科波拉就跟
他說：你給我寫一場戲就行，只寫一場戲。后來羅伯特.唐尼同意了，說可以，但不能署我的名兒。如果這片子得了奧斯卡，提我一句就行。唐尼寫的那場戲，就是
影片中*重要的，花園里老教父和兒子交心的那場戲。結(jié)果，這片子還真得了奧斯卡，科波拉還真提了這事兒，算是電影史上的一段美談吧。“我覺得你也可以幫我
寫一場戲，只寫一場。”姜文在*后點題。
我能怎么回答呢？回答說：“您這是忽悠我！當(dāng)年拍子彈，您給周潤發(fā)，葛優(yōu)寫勸降書我可都看著呢！”我還真不好意思這么說，*后回答只能有一個：“好，我寫。”
于是，就去了劇組，寫一場戲。要寫一場也得了解全片吧，這場戲的前場后場也得鋪墊吧，那就感情戲都寫吧，感情戲你在行啊。感情也得有前后關(guān)聯(lián)吧也得連貫吧，總之，這一去就在劇組待了四個月，直到全片拍攝完成。幸好沒跟太多人說我不寫了，這不是招人恥笑嘛！
聊聊在劇組的事兒。
去
劇組的時候，編劇組的墻上貼滿了分場大綱，全部場景都定了，但沒有確定的臺詞。電影已經(jīng)開拍，拍沒有臺詞的歌舞部分。他們拒絕給我看前面寫過的任何一稿劇
本，一頁紙都不給看，只由身兼數(shù)職的萬能的小閻把故事梗概向我口述了一遍，聽得我一頭霧水。后來姜文跳大腿舞回來了，花了一個多小時把電影從頭到尾演了一
遍，看得我心里戚然一片，看見了這個荒誕的故事里姜文的落寞和無奈，這也只有在電影里他才允許自己表露。我說：“這是個傷心的故事。”他只說：“寫吧，你
寫好了，我們就拍。”
我到劇組的時候，跟子彈飛過，又跟一步之遙走過的有名編劇郭師弟已經(jīng)完全不會笑了，一塊吃飯的時候，坐在飯桌邊像個
游魂，看得我一陣擔(dān)心，問他怎么了，他也不說。再過幾天他就沒影了，聽說是自己當(dāng)導(dǎo)演拍片去了。剩下了孫悅孫睿小于，萬能的小閻還有我，得和姜文一起把所
有的臺詞填上，把過不去的缺口補上。
我們都必須得承認，編劇在《一步之遙》劇組的待遇相當(dāng)好，有專門送飯的，還可以用導(dǎo)演的廚子，隨便吃導(dǎo)演的東西，喝導(dǎo)演的酒，制片人還隔三差五地請吃飯。編劇組的會議室正對導(dǎo)演的私人廚房，寫不出來的時候就吃得更多，以至于離開劇組的時候所有人都胖得不像樣子。
每
天到了攝制組收工的晚上，開始有副導(dǎo)演，美術(shù)，演員的助理等等各部門的人在編劇組會議室的門口游蕩，探頭探腦地等待**天的定稿劇本，葛優(yōu)把它們叫做“劇
紙”。每天幾頁，只有在開拍前，導(dǎo)演才允許送達各部門。因為即使在開拍前的*后一小時，導(dǎo)演也不放棄有更好想法出現(xiàn)的可能，而且事實也的確如此。
私
下覺得姜文骨子里是不相信人有極限的，認為有極限是對自己沒要求，是不努力的表現(xiàn)，他常說不能慣著自個。他身邊的工作人員，當(dāng)然也包括他本人都被要求成為
萬能型人才，比如小閻是宣傳總監(jiān)，也能寫劇本。小強是健身教練，也能演戲，小戴是廚師，也能走紅毯。我們是編劇，也要求跟現(xiàn)場，而且還在監(jiān)視器前有專座，
還得幫演員對詞，因為只有編劇才熟悉那些冒著熱氣，剛出鍋的臺詞。每個部門的人都必須是萬能的快速反應(yīng)**。
在《一步之遙》劇組的個人地
位，不僅由你的工作能力決定，還由你的生活態(tài)度決定。積極，樂觀，不屈不撓，耐心無限的態(tài)度得到推崇，健康生活尤為重要。在一個攝影指導(dǎo)動不動就會在各處
單手倒立起來的劇組，編劇也是上午起來就瑜伽，打坐，跑步，健身，各忙各的，這么說吧，要在你彎腰手掌摸不著地面，做不了平板支撐，不跑馬拉松，不會幾個
高難瑜伽動作，基本在這兒就沒法兒混。幸好我早幾年有點這方面的愛好，靠打坐把他們打服了，才贏得了一點江湖地位。必須如此，是因為工作緊張，大腦麻木身
體僵硬是難以支撐下來的。
拍攝時，《一步之遙》在場記板上閃著紅燈的名字是GRAND PARTY。在劇組的四個月里，我基本也是以參加姜文的趴體的心情度過的。PARTY當(dāng)然歡樂，但持續(xù)四個月這么夜夜笙歌，對于習(xí)慣獨處的我實在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拍攝中間發(fā)了一次高燒，結(jié)束后又燒了兩星期。
進
劇組之前心里有點惴惴，覺得答應(yīng)得有點草率，寫倒不怕，主要是怕自己適應(yīng)不了。我這種自詡刻薄牙尖嘴利的魔羯女再碰上又敏感又叫勁兒又固執(zhí)己見又不善交流
又各種炸點的魔羯男，爭執(zhí)起來可有的看了。本來是本著幫忙的心，一塊兒玩的心，再填了堵真是夠堵的！我覺著我剛?cè)サ臅r候老姜心里也打鼓，慣常就覺得我不是
個好說話的，跟我交流就透著慎重。后來工作了一陣子，發(fā)現(xiàn)我的合作界面頗為友好，跟誰都能相處，沒什么孤僻女作家的勁頭，直贊我有專業(yè)精神！其實我當(dāng)時是
暗下決心來著，在劇組期間一定要好好提高自我修養(yǎng)，不因任何事兒與任何人板臉。結(jié)果，有目共睹，修養(yǎng)不行啊，后來還是板了臉，兩回？決不會有三回吧！
電影很重要，劇本很重要，但是大家快樂友善，心情開放地在一起更重要。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共識。謝謝所有人！
春
節(jié)關(guān)了機，轉(zhuǎn)眼就到了秋天。剛?cè)肭锏臅r候，姜文在紐約做后期，馬可請了王朔，述平和我去齊家園看已經(jīng)剪定的《一步之遙》，述平是當(dāng)天打飛機從長春來的。那
天是十一假期，街上車少人稀，感覺是早年的北京，很舒服。看完片子，又吃了烤鴨，喝了紅酒，大家都一團高興，天上地下東拉西扯，有點過節(jié)的意思。后來聊飛
了，說起人，說作為人我們都深藏?zé)o法滿足的饑渴，跟得到與否關(guān)系不大。老王說：“這么說吧，我就從未滿足過，吃多少都不管用，都吃吐了還是不滿足。”表述
得又生動又準確是王朔的本事，只是他對表述自己已經(jīng)沒什么興趣了。我雖年紀小些也是類似的心情。作為欲界眾生的人類，歷盡繁華和苦難，與滿足永遠是一步之
遙。片中的馬走日和我們都是如此。
和王朔住得很近，回去的時候同車，說到《一步之遙》都覺不易。同為編劇，我們沒有一起工作過，他先于我
把這個故事寫成了厚厚的小說一般的劇本，我雖沒看過，但它構(gòu)成了《一步之遙》的血肉骨架。與我而言，任何作品都是自傳，不是自己的自傳，也是人類的自傳，
或者說自己角度的人類自傳。《一步之遙》的這個角度毋庸置疑是姜文的角度，我們都是和他一起，構(gòu)建他的世界的人。歷經(jīng)四年，這世界可見是心血筑就。
《一
步之遙》是姜文的導(dǎo)演生涯中，**次有女編劇參與創(chuàng)作的劇情長片。大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姜文的電影中，女人的形象總是那么得富有美感和吸引力。這兩件不
相干的事兒可能出于同樣的原因。套用奧斯卡.王爾德的話，對姜文而言，女人是用來欣賞的，而不是用來了解的。無論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米蘭，《太陽照
常升起》中的林大夫，還是《讓子彈飛》中的花姐或縣長夫人，女人，永遠是男人眼中的女人，這些明亮動人，即使發(fā)瘋也充滿美感的女人，是男人心目中的女人，
而非真實的女人。捕捉和展現(xiàn)女人的美是姜文作為導(dǎo)演的**才能，而對她們那柔腸百轉(zhuǎn)，喜怒無常的心思則帶著男人特有的天真，完全摸不著頭腦。而這一次，姜
文有了探究女人內(nèi)心的愿望，他甚至跟我說，可以把她們當(dāng)成所有的女人來寫，她們在不同的場景展現(xiàn)著女人變化莫測的各種瞬間。
在《一步之
遙》里有姜文掏的心窩子，當(dāng)然他的每部電影都有他掏的心窩子。但是，姜文的確是我見過的導(dǎo)演中，或者說創(chuàng)作者中*為羞澀的一個。這種羞澀深藏于霸道中，會
讓察覺到的人動容。認識他有些年了，但寫劇本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他太不好意思了，以至于在角色中都熱衷于不正經(jīng)和插科打混。他以前說喜歡我寫的話劇和臺
詞，現(xiàn)在看來也是葉公好龍。他可能的確欣賞那些臺詞，但要他開口時，總是在*后一刻把它們減之又減，淡之又淡。就像馬小軍在大雨里，再怎么努力，*后對米
蘭說的也只能是“我自行車掉溝里了。”但的確也精準傳神之極。
一步之遙，與什么一步之遙呢？與什么都是一步之遙。走這一步就海闊天空，晴空萬里，一馬平川，自在無限。沒有理由不走這一步！謝謝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