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正片》雜志專訪哈維爾·多蘭訪談:我向每一個鏡頭發問
發布時間:2015-04-09
專訪哈維爾·多蘭訪談:我向每一個鏡頭發問
文/[法]菲利普·魯耶 楊·多潘
譯/ 賽珞璐
您在五年內拍攝了五部長片。您是怎么做到的?您會同時進行多個項目嗎?
是的。比如在拍《湯姆的農場旅行》時,我還有其他兩個已經完備的劇本,但《湯姆的農場旅行》*適合我當時的條件,它是一部能夠在短時間內拍完的影片(僅僅用了17天),用手持攝影機和有限的資金,就像對我的**部長片《我殺了我媽媽》的回顧。
那么《媽咪》也是在那時候寫的嗎?
不是。我是在完成《湯姆的農場旅行》之后開始創作《媽咪》的,因為在《湯姆的農場旅行》參加威尼斯電影節之前我有一點時間。我們沒有為戛納做準備是因為我想要推遲后期制作,以便在一部魁北克電影,丹尼爾·格(Daniel Grou) 的《奇跡》(Miraculum)中飾演一個角色。我在其中扮演一位耶和華見證人(Jéhovah)教徒,他非常固執和虔誠,寧愿死去也不愿接受能**他癌癥的輸血療法。他不是主角,但這個人物讓我很感興趣。我從四歲開始就做了演員,我也從未真正停下來過。在電影中,演員的工作是我*熱衷的。我喜歡扮演我自己,我也喜歡引導演員,幫助他們去詮釋自己的角色,讓他們的表演有所進步。
指導演員這項工作會在拍攝之前完成嗎?
當然,對于《媽咪》我們經過了反復排練,大家聚在桌前讀了三次劇本,然后在有布景的情況下,對個別較為復雜的場景進行排練,但沒有重復很多遍。況且蘇珊娜·克萊蒙(Suzanne Clément)不是一位能讓我們和她一起重復排練多次的女演員,但是我們可以討論。劇本上的對話允許重新編寫。在片場,我們沒有太多即興發揮,*多也就是在某處加一點個人色彩,盡管我的演員們都非常有創造力。另一方面,必須完全適應我的這兩位女演員,蘇珊娜·克萊蒙飾演的鄰居凱拉是富有直覺且盲目的,而安妮·杜爾瓦勒(Anne Dorval)飾演的媽媽則是有理由的且能被理解的。
對于蘇珊娜,您讓她飾演困難重重的結巴……
這個人物我在劇本中寫得很少,是在片場的時候,我們倆才找到了真正的凱拉。相比之下,安妮和安托萬僅僅是在“念”他們的對話。
為了使凱拉這個人物的結構清晰,您有試著按故事的順序進行拍攝嗎?
從來沒有過。我們必須得適應季節,拍攝場景以及各方面的實際情況。剛開始,我對次要人物的設置過于或者不夠重要感到困擾,*后我們找到了平衡,當我們不再認為凱拉是一個次要人物時,她成為和其他兩位演員同樣重要的人物。
演員在出場時的站位都很**,您做了分鏡頭稿本嗎?
我沒有做分鏡頭稿本,但有些場景我畫了機位和布光的草圖。我從開始寫劇本的時候就思考著這些,因為我在寫的時候已經考慮到了剪輯。之后,我們去看了拍攝場景,發現構思好的一切完全沒有可操作性,因此必須得隨機應變。演員們帶來了一個我們愿意采納的提議,我們的劇組在早晨一起排練,這讓我們發現過于勉強的創意是不可行的,我們必須再改動。

在拍攝了Indochine樂隊的mv《學院男孩》(College Boy)還有《湯姆的農場旅行》后,這已經是您和攝影師安德烈·杜邦(André Turpin)的第三次合作了,您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我以前很想跟他一起工作,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優良的人,我欣賞他的才華,我覺得他簡單、隨和。那是一次至關重要的相遇。
跟他一起工作您感覺怎么樣?
我們一起取舍。在美國,除了那些大制作的影片,主攝影師也是會負責取景的,而安德烈卻很謙虛地把這個位置讓給了一位斯坦尼康操作員,由他完成了整部電影的取景。在片場,我和安德魯說個不停,我倆都會把拍攝中的問題重新提出來和對方討論。他真是了不起。我喜歡被這樣的一群人包圍,通過分享我的想法使他們的思維得到拓展。
關于燈光,哪些部分來源于您的想法呢?
我想要一部明亮的、陽光的電影,尤其不要那種陰沉的、抑郁的風格,我們總是把這種調子和這樣的人物聯系在一起。我覺得這不僅是品味的問題,更是對這種人物的不尊重,就如同一位在底層人民的生活中“探索”的電影創作者。這兩年我看過太多深思熟慮的電影,自以為這樣做對弱勢群體是公正的。對我來說,我想要攝影機平拍這些人物,我們可以和他們對視。
這樣的話,您就完全和《湯姆的農場旅行》的那種視覺風格告別了……
《湯姆的農場旅行》是關于無的審美,沒有解釋什么。在格外令人厭惡的背景當中,我們利用景深來避免它顯得過于黏稠。接近結尾的部分,我們本來拍了一個主角破碎眼鏡的很棒的鏡頭,這副眼鏡是他用來觀察被那位母親放在他床下鞋盒里的東西的,我們都對這個鏡頭感到很滿意,但在樣片中看到這個鏡頭時,我們覺得不能保留它了,它已經讓人聯想到佩金帕(Peckinpah)那部《稻草狗》(StrawDogs)的海報了,而且它太不自然了,完全不能留在電影中。
為了獲得《媽咪》中這種陽光的影像,布景師哥倫布·瑞比(Colombe Raby)的工作應該是很重要的吧,她是您從《雙面勞倫斯》開始的合作者……
當然,把布景從它本來的狀態重新布置成我們想要的樣子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我想要一個很昏暗,但又有很多光的客廳,因此我們就用了彩色墻紙,它是以前住戶留下的痕跡,就像兩位主人公回到了其他人的世界。母親在開頭就明確指出:她接管了一位老婦人的公寓,她還沒有重新裝修它,在我們看來,這正是一種不用把彩色墻紙弄得太具有美感的方法。同樣,對于服裝必須考慮得周到,我為斯蒂夫選擇了一些反時尚(normcore)的服裝,這是一種反文化的服裝風格,它是對嬉皮士的顛覆。比如說,我們沒有選擇Lacoste或者Ralph Lauren品牌的polo衫,我們選擇了一個更便宜和不怎么知名的品牌,我會讓這些服裝看起來像2000年初時那樣,這對人物來說更加真實。

母親戴安的衣服顯然都不貴,但更加精心修飾過……
她穿得像一個十六歲的青春期少女,有一套自己固定的講究,即使顯得品味很奇怪。她想要顯得性感但還是停留在了穿著舒適的階段,因為她有很多工作要做。因此我讓她穿那種九十年代末至兩千年初的牛仔褲,我們得重做這樣的褲子,因為現在已經找不到那樣的牛仔褲了,但我還是堅持要做。對她來說,這個階段正是她的黃金年齡,她的妝容并不過時??赡苤笏矝]有再買衣服。
在片頭字幕中,您作為服裝師被提到,您為演員們選了服裝嗎?
服裝的選擇常常是跟演員聯系在一起的,但是我挑選了他們的全部服裝,然后他們來試,接受或拒絕這件或那件衣服。對我來說,給他們挑選服裝這項工作和跟他們對臺詞是差不多的。
這是一種大家一起確定人物的方法。
是的,這時候演員會跟我說他對于角色的想法,他總會為人物構思出其過往經歷,我們一起討論,這比一件服裝對他演技的影響更重要。我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們必須完成一個鏡頭以結束當天漫長的拍攝日程,這個鏡頭是要蘇珊娜脫掉那雙已經把她的腳磨出水泡的鞋。但她跟我說她更想要穿著它們,因為她飾演的人物凱拉穿著過于小的鞋子感到如此不適,以致于脫掉它們會有影響她演技的風險。同時,必須注意不能總想要去調整一切不利于視覺協調的東西。在現實生活中,人們不會在回到餐桌前打電話咨詢自己該選哪件衣服的問題,但在我的電影中會這樣。我必須聽取演員對于角色服裝的所有想法,考慮如何為其他角色設計服裝。
對于整體的美學,對您指導攝影起到參考作用的是電影,繪畫還是攝影呢?
不是電影!人們認為我參考大量電影,但沒有想想我還很年輕,在我的迷影文化當中還有很大的空白。我*強烈的靈感是那些沒有被人覺察到的事物,就像謠言,它從那邊的終點開始,傳到這兒的時候它就變成了其他的東西。對我來說,這就是影響和靈感的不同,影響是種致敬。
我們已經在您的前兩部電影中發現了這些影響。
是的,那些和《花樣年華》中使用相同音樂的慢鏡頭……其實,對于《幻想之愛》,人們沒有提到伍迪·艾倫《賢伉儷》中那些有說服力的人物,正是這些人物給我片中那些面對攝影機的采訪提供了參考。人們引用了很多阿莫多瓦,因為他拍高跟鞋,而且他是gay,像我一樣,但相似之處也僅此而已。
但在電影之外,您會從攝影和繪畫當中獲得一些靈感嗎?
當然。*簡單就是給您看我的look book。(采訪中斷,因為他去賓館房間拿他的look book)這是一份能讓我回憶起所有圈內大師和演員的檔案,我將它裝訂好然后選擇紙張,此外,我非常喜歡制作這些東西。我按主題制作了詞條,比如,所有關系到人物死亡的圖片。這是朱麗婭·羅伯茨在《永不妥協》中發型的照片,這不是我們決定采用的發型,但這也許能帶給我們些靈感。還有這些紋身,我們已經模仿了這頭獅子的紋身。可能還有星座符號,指甲或者鞋子……
這些照片是哪兒來的?您從網上找到它們嗎?
不是,我買了好幾噸的攝影畫冊還有一些雜志。我把我感興趣的人物,布景,和所有電影相關領域的部份都剪下來,尤其是那些背景。
比如說?
這張南·高登(Nan Goldin)的照片《剃須的托馬斯》(Thomas Shaving)正是凱拉教史蒂夫自己刮胡子那個場景的靈感源泉??茨莻€,我模仿它做了浴簾。這兒,一張格斯·范·桑特《心靈捕手》中的照片,鏡頭中他在黑暗中給他的媽媽打電話。還有那兒,我們在室內重新發現的橙色的光,還有*后一組鏡頭中帶點藍色的光。
我們有印象,您在那些*痛苦的瞬間保留了這些帶點藍色的光,比如唱卡拉ok還有*后在停車場……
是這樣,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識的。停車場那場戲是在白天,天一直陰著。我們在那兒拍攝了兩天,**天,天氣晴朗還有朵朵白云,但我們知道**天要下一整天雨。當史蒂夫坐在汽車里看到雨快來的時候,我開始在汽車上方制造雨滴,我們銜接了這一瞬間,然后就真的開始下雨了。可以確定的是,對于這個場景,我想要一種光的斷裂。必須是一種中斷,我們在別處。
我們覺得您在每個鏡頭的場面調度中都有不同的構思……
對我來說,《媽咪》在美學上是具有統一性的,即使每個鏡頭都各有特點。比如說,在拍**次晚餐時我用了正反打鏡頭作為畫面的開端,在開始介紹這些人物之前先使他們相互孤立,這樣做是為了加強私密的感覺。我們在他們背后拍的時候,他們會更專注地聽別人在說什么。這都是一些常用的經典拍攝方式,但很有效。
當我們一直在裝飾相同的室內時,構圖的多變也是一種防止觀眾疲勞厭倦的考慮嗎?
當然,必須得避免無聊和重復,尤其是構圖,它必須為敘事服務。一種構圖區別于其他構圖的意義正是它的美,我可以欣賞其他的但我不想讓它們出現在我的電影里。就好比黑白片。在我僅有的一次經驗,拍了Indochine的MV《學院男孩》后,我很想再做黑白畫面,但我必須得找到劇作上使它成立的理由。在拍《湯姆的農場旅行》時,我養成了對每一個鏡頭發問的習慣。我用這樣的構圖和色彩講了什么故事?它會對觀眾產生什么效果?這一刻他會有怎樣的感受?
在《湯姆的農場旅行》中我們充分感受到了這種嚴密。這部電影不意味著您電影作品中的一個轉折點嗎?
從情節的角度來看《湯姆的農場旅行》已經離我很遠了,但是這部電影讓我明白了很多電影之外的事情,它們存在于我們生活當中的方方面面。因此,是的,這部電影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折點,它讓我有所提高。
在其中出演某個角色對您來說重要嗎?
在觀察了一年《雙面勞倫斯》中的演員后,我在其中出演就是為了豐富它。在《媽咪》中,我本來想要扮演安托萬-奧利弗·波尼安的角色,這個人物就是我。這點也可以在我對他表演風格的指導中看出來。
您是怎么指導他的呢?
安托萬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員,他無拘無束,理解力強,早熟。因為我自己也是演員,所以我有時候會把他的戲先自己演出來,而且我也很樂意和安妮還有蘇珊娜配合。無論如何,當我開始一場戲,在我思考要怎樣拍攝之前我都會考慮我想要他怎樣表演,然后我觀察這些演員,我告訴他們如何做。為了引導他們,在拍攝過程中我會繼續說下去,我說個不停。因此在后期錄音時,**我的聲音就成為一項很繁重的工作!但是在表演中,這就產生了一些純粹自發性的瞬間,演員必須放棄所有他之前已經準備好的情緒才能回應我的要求。我不太知道演員如何反應,他們在心里思量著小把戲:“我要用我的眼睛完成這個拿手好戲,我要拿我的耳環開玩笑!”不過,會突然有人跟他們說話,然后改變了他們在鏡頭中所有的表現。
在您的電影或者您的表演中,這是不同的。您必須指揮團隊內部……
當然。在拍攝的過程中我不能給出我的指示。但是在《幻想之愛》中,我想出了解決的辦法來指揮主攝影師的運動,就是在畫面外拉動他的羊毛衫,就像是一部紀錄片。因為有些東西不總是能在片場重現:當魔力在那兒,必須要利用它。
您拍了很多鏡頭嗎?
看情況。我與蘇珊娜和安妮長期以來的默契為我們節省了時間。我保留了《媽咪》中許多**次拍攝的鏡頭。但是對于那些感情豐富的場景必須得多拍幾遍。

為什么選擇了1:1這種奇怪的正方形畫面比例?真的是正方形,畫面似乎把我們拉長了?
畫面的確是**的、由電腦計算好的正方形。在我拍攝短片《學院男孩》時,我明白了它不是一種強制性的,既受限又樸實無華的畫幅比例。對于人像來說,這是理想的比例,因為觀眾只能看到人物,畫面中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在電影中間拉開畫幅的主意是從寫劇本的時候就想到的嗎?在《湯姆的農場旅行》中我們已經對你縮小畫面的方式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是的,在那些感到呼吸困難的時候。這次正相反,他們活得很開心,他們的視野也寬廣。這次不同的是,人物直接參與進來推開了畫幅的限制。是電影中的人物改變了語言,他也因此掌握了電影的命運。**次畫幅拉開也是一樣,當他們出發去旅行;然后畫幅縮小到畫面中只有母親,當現實再次奪走她的權利時。
為什么您覺得有必要為問題青少年群體虛構出這項法律,這是您在一開始構思階段就想要表達的嗎?
這項法律和黛安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它也是劇情當中設置的一枚定時炸彈。我們會和劇中人物一起開心歡笑,但我們知道未來的某一時刻這位母親將會履行這條法律,而且,這項法律也為影片提供了政治背景,從而解釋了劇作中那些站不住腳的部份。在現實生活中,拘留所不會將一位已經縱火的年輕人送回家。為了維護社會**,他只是被委托給國家看管。
跟往常一樣,配樂方面,您列出了一份眾星云集的歌單。
這次不同的是,這些歌曲都是劇中人物當時在聽的,不再是導演選擇的了,這些歌曲都來自男主角父親在死之前錄的一張歌曲合集,這會讓觀眾很感動,因為正是這些歌證明了他在故事當中的存在,推動情節的發展直到*后,當他們在搬家時聽那**琳·迪翁的歌,我們聽到那飽滿的嗓音……即使到*后的時刻,史蒂夫還在拍手,這段**的音色繼續著電影配樂的風格。
一般來說,您選用一些Noia的原創歌曲,他是誰呢?
一個年輕的秘魯人,非常有才華,他給《雙面勞倫斯》配樂45分鐘。給《媽咪》只配了25分鐘,但我們還是都買下來了。我們并不總是能感受到這些配樂,但我把這些原創音樂放在我的電影中。而《湯姆的農場旅行》,我想跳過這些配樂,用無聲來為心理驚悚片伴奏會更有效,但對于剪輯,配樂的作用占90%!所以我也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
那《媽咪》您剪輯了很多嗎?
**次剪輯完是2小時35分鐘,本來還要多二十來分鐘,在我看來,這太長了,我本來想要剪掉更多,但那樣的話,電影就變樣了。絕不應該強迫影片維持下去,否則影片就會受到嚴重損害。一個過于快的場景,有時會讓它變得過于長。
您剪掉了一些完整的場景還是一些小的片段?
我去掉了很多場景當中幽默但有點跑題的部份,還去掉了那些啰嗦重復的部份!尤其是一個在史蒂夫剛被關進拘留中心后,兩位女士在咖啡館的場景。對演員來說,這個場景是令人十分滿意的,對人物結構**是有幫助的,但是它削減了我更喜歡的一個鏡頭的力量,就是*后凱拉和戴安攤牌:這個場景很長,我也很喜歡它;感受到它的不易就好。
讓電影即有英語字幕又有法語字幕,這真的是您自己想出來的嗎?
是的,為了讓觀眾能更好的理解影片,這是很有必要的,依然是我決定要這么做的。《湯姆的農場旅行》中有些場景我沒有加字幕,但《媽咪》全部都有字幕。必須要說,在這部電影中,我的這些人物都說若阿爾語(le joual),就像英語中的俚語或者法語中的方言。這是一種有些魁北克人也同樣理解不了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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